绝代才人 薄命君王
——浅谈李煜
“作个才人真绝代,可怜薄命作君王”或许这是许多人提及李煜时所发的感慨。确实,当一首《虞美人》:
春花秋月何时了,往事知多少?
小楼昨夜又东风,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。
雕栏玉砌应犹在,只是朱颜改。
问君能有几多愁,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。
把他带入另一个世界的时候,当他所有的词变成千古绝响的时候,无人不为其惋惜,千古才人从此随风而去。我们惋惜着那永远不会发生的如果,我们惋惜着那还未来得及被李后主写出的绝响,但是,如果没有那被我们视为不幸的命运,李后主又是否能成为千古词帝呢?
南唐居于江南一隅,而江南自古以来便是才子辈出的地方,在江南出生的后主,当然可得千古之灵韵。山川养性也,或许就是这江南山水给予了他创作的性情和感触的情怀。
此其一,李后主地缘犹佳。
南唐先后出两位词帝,还有一位便是李后主的父亲李璟,李璟虽不是亡国之君,但其命运也是值得惋惜的,这位南唐中主,善于作词,但因受后周胁迫,处境艰难,则言语都有讳忌,词中只能暗含他对人生深刻痛苦的体会,才不像李煜那样惹来杀身之祸,现摘中主词两首:
手卷真珠上玉钩,依前春恨锁重楼。风里落花谁是主,思悠悠。
青鸟不传云外信,丁香空结雨中愁。回首绿波三峡暮,接天流。
——《摊破浣溪沙》
菡萏香消翠叶残,西风愁起绿波间。还与韶光共憔悴,不堪看。
细雨梦回鸡塞远,小楼吹砌玉笙寒。多少泪珠何限恨,倚栏干。
——《山花子》
这两首李璟的词一首咏春恨,一首咏秋悲,皆清丽而有情致。由此可见,中主还是有自己的造诣的,并不是因李煜而浪得虚名,有其父必有其子,为何后主的词造诣如此之深,也可见一斑了。
此其二,李后主血缘甚好。
自古仅靠自学成才的骚人墨客可谓寥寥无几,再有天赋的人也需文化的雕琢。李白可谓是以才写诗,但也需读古书知史事;杜甫更是以学写诗的典范,所谓“语不惊人死不休”。李煜的才情又是何处熏陶出来的呢?虽然没有史料的详细记载,但是我们也都能看得明白,他的父亲李璟就是他最直接的老师,再加之父子均为国君,国之藏书尽可览矣,更何况又是在江南这块文风兴盛,文人辈出的土地上。他的父亲和国君的地位都为他提供了极好的学习机会和条件。
此其三,李后主学缘得利。
但是,仅仅此三点还不足以熏陶出李后主这样一位千古之才,身在一个江南小国,而且国运堪哀,又没有一定人身自由的他,有什么可以促动他多愁善感的情怀呢?有,那就是情。正所谓“无情未必真男儿”,李后主的段段姻缘给他带来了无可限量的灵感,也直接影响到他亡国后的创作。在李后主的后宫三千佳丽中,能被人记住的,只有三位:
窅娘,也许世人都不知道后主所喜欢还有窅娘,那是因为后主词中写窅娘的几乎没有,其实后主并非真心爱窅娘,只是欣赏她那婀娜的舞姿罢了。她受后主的宠信,也是因为她有一双小脚,细嫩挑巧,而且擅长霓裳舞衣曲。在李后主的心里,窅娘只是一个地位较高的舞妓。
真正赢得李后主真心的第一人是谁?大周后。
大周后比后主大一岁,文史记载中的周后,是个多情贤慧的女人。陆游《南唐书》载:她精通书史,善音律,尤工琵琶。元宗(后主父亲)赏其艺,赐以焦桐琵琶。后主作念家山,后亦作邀醉舞。二人曾重订霓裳羽衣曲,此曲在唐之盛传,最为大曲,后主独得其谱,乃与后变易讹谬,颇去洼,繁手新昔,清越可听。有如此佳人陪伴,难怪后主的词情源源不断。且看一首《菩萨蛮》(一说此词是写给小周后的):
蓬莱院闭天台女,画堂昼寝人无语。抛枕翠云光,绣衣闻异香。
潜来珠锁动,惊觉银屏梦。脸慢笑盈盈,相看无限情。
若不是与周后爱的情真意切,又何来“脸慢笑盈盈,相看无限情”?自从得到周后以后,李煜是顿感人生有了寄托,与周后一起享受的日子,更是无限风情,那正是:“晚妆初了明肌雪,春殿嫔娥鱼贯列。凤箫吹断水云闲,重按霓裳歌遍彻。 临风谁更飘香屑,醉拍阑干情味切。归时休放烛花红,待踏马蹄清夜月。(《玉楼春》)”但是后主却不知道,这样的生活已经渐渐的开始向他挥手告别了。
在周后二十九岁的时候,怀上了后主的孩子,但是不幸得病,最后母子双亡,这样的打击对李后主来说可谓是致命的,曾经他一度想随周后而去,却被一个人留了下来。但后主却一直沉浸在对周后的怀恋中,宫廷每一处都曾与周后共游,再见此景,却物是人非:
亭前春逐红英尽,舞态徘徊。细雨霏微,不放双眉时暂开。
绿窗冷静芳音断,香印成灰。可奈情怀,欲睡朦胧入梦来。
——《采桑子》
没有了周后的陪伴,这漫长的夜又将如何度过?“深院静,小庭空,断续寒砧断续风。无奈夜长人不寐,数声和月到帘栊。(《捣练子令》)”一位君王如此对待一个红颜,并将其融入这首首动情的词作中,可见那是怎样的深厚的情感了。
那么究竟是谁将李煜从这万分的悲痛中解救出来的呢?那人便是大周后的妹妹小周后。在大周后生病时,小周后时常进宫照顾姐姐,这样便给了她和李后主相识相恋的机会。其实在大周后没有去世的时候,后主便已经和小周后有了感情,有词为证:
花明月黯笼轻雾,今霄好向郎边去!衩袜步香阶,手提金缕鞋。
画堂南畔见,一向偎人颤。奴为出来难,教君恣意怜。
——《菩萨蛮》
这首词写的是小周后和后主幽会的情景,当时大周后还没有病故,所以行事小心,要“衩袜步香阶,手提金缕鞋”。此词把小周的天真烂漫展现无遗,或许也正是因为小周后的可爱,才使得李后主在大周后离开的日子里才能有些许活着的眷恋,后主还有一首词,有人说写大周后,有人说写小周后,但据词中女子的性格,似乎写小周后更宜,《一斛珠》:
晚妆初过,沉檀轻注些儿个。向人微露丁香颗,一曲清歌,暂引樱桃破。
罗袖浥残殷色可,杯深旋被香醪涴。绣床斜凭娇无那,烂嚼红茸,笑向檀郎唾。
俨然一位娇小可人的小周后。就是她还使得李后主发出“寻春须是先春早,看花莫待花枝老”的感叹。
但同时小周后或许没有她姐姐那么幸运,因为她的一生都陪伴着一位亡国之君,而她的姐姐却与后主享受过一段欢乐的宫廷生活。
其实在未亡国之前,李煜就不喜欢自己的身世,从他的两首《渔父》便可知,他想过的是那种逍遥自在的生活:
浪花有意千重雪,桃李无言一队春。
一壶酒,一竿纶,世上如侬有几人?
一棹春风一叶舟,一纶茧缕一轻钩。
花满渚,酒满瓯,万顷波中得自由。
但是,他无法反抗自己的命运,也正因为这样,他的词风才有了转变,成为王国维《人间词话》中所说的:“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,感慨遂深。” 后主前期词作还有着“花间词”的影响,亡国后却以一首首泣血绝唱,成为千古词帝,正是“国家不幸诗家幸,话到沧桑语始工”。同时也为苏辛所谓的“豪放”派打下了伏笔,为词史上承前启后的一代宗师。
后主亡国后的词基本可分为两类,一类是回忆宫廷生活,一类是抒发人生感慨。回忆宫廷生活的词中,我犹喜《望江南》:
多少恨,昨夜梦魂中。
还似旧时游上苑,车如流水马如龙;
花月正春风!
闲梦远,南国正芳春。
船上管弦江面渌,满城飞絮滚轻尘。
忙杀看花人。
闲梦远,南国正清秋。
千里江山寒色远,芦花深处泊孤舟。
笛在月明楼。
在这怀恋当初奢华生活的词中,我们可以读出李后主那深深入浅浅出的愁。此时的李后主再也没有心思整天儿女私情了,他的词是美丽的词,但也是绝望的词,正如法国作家缪塞所说:“最美丽的诗歌是最绝望的诗歌,有些不朽的篇章是纯粹的眼泪”……而抒发人生感慨的词,大家应该是再熟悉不过的了,比如这首《浪淘沙》
帘外雨潺潺,春意阑珊。罗衾不耐五更寒。梦里不知身是客,一晌贪欢。
独自莫凭栏,无限江山,别时容易见时难。流水落花春去也,天上人间。
正是李后主的地缘、血缘、学缘和姻缘才造就了这么一个绝代词人,如果不是因为帝王的身份,或许成为一代大师的就不是李煜了。
PS:这是大四选修课的论文,当时就想发出来的,可是忙着毕业呢,就给忘记了^_^正好今天没什么写的,就把这个拿来充充数,望大家多提意见^_^